Once Begun No Regression.

【灿白】长枪一戟镇山河

架空古风,剑三游戏背景设定。
灿白-天策x纯阳/微开度-明教x纯阳/隐兴辰-万花x明教




【零·将进酒】

 

五花马 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

与尔同销万古愁

 

 

【壹·明月照积雪】

 

  论剑峰的飘雪辗转千年揉捻百世霜寒,清幽的仙陌神阡禁不得一丝血色沉淀。

  栈道夹于悬崖峭壁中间,一路笔挺地延伸直上,悬挂的冰凌让朴灿烈的眼睛出现了些许雪盲症状。

  然而没有尽头,才令人心驰神往。

 

  “伯贤,多日不见了。”朴灿烈翻身下马,牵着粗糙的缰绳,不紧不慢地浅笑着踱步至执酒人的眼前。语调轻柔,似是归家游子一声包含思念的呢喃。

  “灿烈。”边伯贤一袭素净白衣,道袍用青蓝色鱼口绫缝上回纹,更彰显出几分摒弃尘俗的灵气。他将装满清酒的牛皮囊递过去,这才空出手拂去朴灿烈肩甲上的雪花:“先喝点热酒暖暖身子吧,若是染了风寒上路,怕得要难受好些时日。”

  朴灿烈笑着点头接过,触上对方的指尖时眉头陡然一紧:“怎么还是这样凉?之前从万花谷给你带的方子有好好服吗?”他又握了握对方撑着伞的另只手,如出一辙地冰凉如玉,心中的担忧不免描得更浓,“等了多久了?方才遇上了暻秀师弟,难免多说二句。怎么不在宫内等我?”

  “没来多久。宫内还未布置好,我先来截着你,免得又被你看到一行人手忙脚乱的模样。”边伯贤一一应答着,想起上回朴灿烈受命送来边疆战报时策马奔腾一路跃至山顶,看见的便是一群道观新晋弟子慵懒的情形。幸亏朴灿烈曾是纯阳弟子,要不然这风声传入朝廷,一帮老臣又要闹个不停。

  想毕,边伯贤抿唇一笑,唇线画出两笔梨花边缘的弧度,和煦得有如仲夏暖阳:“自从你离开纯阳宫入了天策府后,聪敏过人的暻秀师弟又找不着能听懂他谋略的人,自然不肯放过你回来的大好机会喽。”

  暻秀师弟是仅次于天下三智的才识第四人,前不久从大漠回来后更是见多识广,于是也愈发孤僻。而朴灿烈则是在还未被收入天策府门下时,为数不多能听明白这位师弟见解之人。

  朴灿烈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摆摆手无奈道:“我下山这么久,也越来越赶不上他了。倒是你,从未离开这纯阳宫,为何体质仍是如此虚寒不适应?”叫人如何放得下心。

  耸耸肩,边伯贤笑意盈盈:“所以被师傅赶下雪峰,流放大漠啦。”言下之意是,我此行下山,是被掌门逼着与你共赴沙场的,并不是自己闹性子。

  朴灿烈一怔,旋即移了视线看上手里被不自觉握紧的马绳,思绪在纷扬的皑皑白雪间逐渐 飘散。

 

 ……

 

  五年前正值夏季,一如朴灿烈送呈战报的好雨时节。

  天策府的人向来挑得上好时辰,谁让它们是朝廷指派打点江湖事宜的主儿呢。边伯贤今日恰逢生辰,正是风华正茂的二十岁,血气方刚的傲骨,又加上他是受了提携每日在论剑峰习武之人,哪里见得惯满身俗气的官道。

  他瞪着在铜缸里摸寻多时仍旧抽不出一枝签的胡髭老将,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挠了挠身旁朴灿烈的掌心。

  朴灿烈自然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他轻抿着笑意,亦回握了一下对方攥在掌间的手,低低道:“再忍忍吧,抽完这最后一枝就结束了。”

  天策此行正是为了充军,来华山上挑选几名纯阳弟子拜入天策门下,为国效力。至于朝廷为何如此紧锣密鼓地招兵买马,据暻秀从大漠传回的书信,“明教蠢蠢欲动,预谋攻破五关。”

  “抽到谁都好,我还想下山饮一壶桂花酒……”边伯贤话音未落,便立刻懊悔起自己的无心之言了。

  “——最后一位,边伯贤!”喊签人声音嘶哑洪亮。

  其他同门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自己,眼眸里既有同情,又存庆幸。边伯贤浑身一震,往后踉跄一步,尚未抽离的手便被朴灿烈紧紧握住。

  “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呢。”朴灿烈冲着边伯贤一笑,暗含了多少无奈与决然,“那壶桂花酒,再找他人陪你啖尽吧。”说罢,他侧身一步亮相,将手拱于身前开声道:“弟子玉虚门下朴灿烈,愿代边伯贤拜入天策府门下!”

  群众哗然间,边伯贤亦出列凛然道:“弟子金虚门下边伯贤,愿随大唐将士奋勇杀敌,无须他人顶替!”

  金虚是多年在外的卓凤鸣师叔门下称号,而玉虚则是掌门李忘生的门下称号。

  高低莫辨,伯仲不分。

  “这……”那老将与几名士卒对视几眼,一时竟不知如何抉择。

  “比武吧。”殷红色天策大旗蓦然被清风卷起,来者声音清亮,掷地有力。

  一群人皆神色肃然,齐声行礼道:“掌门!”

 

  论剑峰上,一触即发。

  朴灿烈和边伯贤分别踩在黑白乾坤眼上,掌门双脚各压一边,背手徐然道:“此次比武, 我也会加入,并且我可能两边都帮,或两边都战。你们当中我认为学有所成的那位,即可出师拜入天策。十招定胜负,如何?”

  “是!”两人应答道,互相对上视线,运气出招。

  边伯贤先发制人,一个蹑云急速冲过去后迅速在朴灿烈周围插上四个气场,朴灿烈梯云纵弹跳起身后落脚到另一边的圈缘,落地的瞬间反身蓄了气后打出三招,将边伯贤锁在原地并耗损他的元气。

  旁人从未见过这边初上场便凌厉紧迫的比武,大多数人或瞠目结舌,或提心吊胆。漫天银杏如片雪纷扬,肃杀得天地无话。

 

  而实际上,朴灿烈和边伯贤早已在这论剑峰上如这般切磋过了好几个春秋,银杏永无空寂地见证,残雪不甘陪衬地参战。

  每逢一回合毕,边伯贤就会挨坐在树下,举起放在一旁的牛皮囊,咧着嘴笑道:“来吧, 灿烈,良辰美酒,定当与君。”

 

  晃神间,朴灿烈忽然听见场外几声惊呼。他定睛一看,掌门并无持着轻剑,却是两指直逼着自己而来。

  朴灿烈躬身划起地面散落的残雪枯枝,银杏叶肆意纷飞,再用轻剑横抵着掌门袭来的招式。

  然而掌门却并无继续攻击,一个侧翻踩住了朴灿烈的轻剑,同时抽出了自己的剑,借着反弹之力,竟朝着尚在调整气息的边伯贤刺去。

  朴灿烈内心暗叫不好,口中大呼了一声:“伯贤小心!”之后猛地向后一蹬,冲刺着横在两人中间,俯身半跪,轻剑依着满满的内力嵌入地下,强烈的气流迅速在三人周围划开了一个圈:

  “镇山河!”

 

  「“灿烈,你练的这个招式是什么呀?”

  “是师傅私下传给我的一门绝技,名唤镇山河。”

  “镇山河是什么啊?”

  “是耗尽内力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免受一点伤害的招式。伯贤,等我练成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嗯!灿烈,我相信你。我们籍酒立誓!”」

 

  五秒的气场过后,朴灿烈警惕地退后两步,拉开了与掌门的距离。

  掌门似乎是有些状况之外地愣了两秒,才逐渐欣慰地笑开,一边收起了剑一边拊掌道:“很好,你们都大有长进啦。”看了一眼边伯贤后,他意味深长地将视线移到朴灿烈身上,拍了拍朴灿烈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定局全场,“十招已尽。灿烈,去吧。”

  “掌门……!”边伯贤自知这一回合他着实比不过朴灿烈,却还是不想就这样让对方去。本就是自己的运数,又何苦犯了他人的命格?

  才刚出口的话就被朴灿烈扯了把衣袖拦了下来:“伯贤,你明白我们谁去更合适的。”

  这似乎一语中的,边伯贤缄默不语。

  是了,他注定只能是纯阳子弟,洒脱不羁、不流世俗是他终生的皈依,而市井官府间的天策断不是他的容身之所。但朴灿烈自幼与朝廷打交道,父亲是能书擅骑的河南府知府,再加上朴灿烈天性刚柔并济的气场,确乎是“东都之狼”天策府的首选人才。

  山上山下,山里山外,把酒话别卿。

 

  边伯贤撑着烟雨色纸伞,沉静地与朴灿烈挥手道别。

  此时的朴灿烈已然穿上了银盔赤甲,背上的长枪狠戾地划破这片过于沉闷的雪天。他脱去了蓝白道袍,卸下了锋利轻剑,唯独边伯贤依旧是这幅模样。

  他站在这千年不变的道路尽头,眺望回环曲折的青石板路,默然凝视着里飞沙上背脊挺拔的俊朗身影,在内心默念道:

  灿烈,你我有约,良辰美酒,定当与君。

  朴灿烈此刻分外心有灵犀地回眸,爽朗一笑挥手告别,看着那人瑟缩着却同样绽开笑颜招了招手,眼波纵然想要流转千万次,依旧仅一眼,便决然地回过头去,策马驰骋。

  腰间的牛皮囊尚有余温袭入肌理。

  雪径顶端,佳人如画,此生再无其他牵挂。

  仙风道骨,乾坤入梦。

 

  ……

 

  回忆疏狂间也踱到了确切的目的地。近期并非纯阳闭宫之月,太极广场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朴灿烈和边伯贤路过两位七秀坊女弟子时,听见她们饱含豆蔻青葱的窃窃私语:“你看那位军爷,正气凛然,真真是枭雄之流呐。”

  “依我看,那位道长眉眼无他、清高孤傲的,才更是郎君之选呢。”

  “啊呀!胡说什么呢,可不害臊。”先一位说话的女弟子娇嗔地打了一下后一位,“纯阳弟子向来清心寡欲,这等凡夫俗子的红尘之事,近乎是不入他们的眼的。”

  边伯贤只作未觉,走远数步后唇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他伸手挠了挠身旁人的掌心,果不其然换来了对方了然又无奈的满含笑意的一瞥。

  他低下头,掩饰着唇角的笑意,将脚步调整至两人节奏一致。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贰·大江流日夜】

 

  红枫满溢在肆意奔流的黄河水间,岸边熙熙攘攘,炊烟袅袅,车辚马萧。

 

  行军在江畔的一间雅栈落脚。才刚将行囊放下,就有人敲开了门。

  朴灿烈开了门后,音调立刻提升了七度:“暻秀!?你怎么跟来了!?”

  都暻秀咧唇一笑:“今夜这酒栈里有西域的表演,我可盼了好久呢。”

  “西域?近来我大唐和明教关系紧张……”在后边收拾衣物的边伯贤听到这话抬头,话到一半又止了声,转了个话题问道,“暻秀师弟,你可是要和我们一起西进?”

  “正是。”都暻秀轻快地招了招手,抬脚便要离去,“我就是来和师兄你们说一声,今晚的表演,可一定不要错过了。”

  朴灿烈愣了两秒才冲到门口,将头探出去大吼:“喂!打仗岂是你想来就来的儿戏!?”再看走廊,哪里还有对方的身影,早就溜得轻巧罢。

  边伯贤伸出手拍了拍朴灿烈的肩:“得了,暻秀的功力你又不是不知道,况且他也已经去过一次大漠了,想必已然适应。”

  烦躁地卸了头巾,朴灿烈关了门,转身坐到藤椅上无奈道:“暻秀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太过独来独往的,又怎能适应这行军生活?何况他已经去过一次了,又何必再来吃苦?”

  边伯贤拉了另一张椅子坐下,斟了一盏清茶递过去,拍拍朴灿烈搁在木桌上的手背,勾起唇角垂了眼尾看向朴灿烈道:“经历过了就有经验了。他也到了自立的年纪,你就安心些吧,嗯?”

  轻啜了口热茶,朴灿烈垂眸凝视着边伯贤良久,才抿着嘴淡淡一笑,伸手拧了一把边伯贤微鼓的脸颊:“你啊。”

  有你在,便足以安心。

 

  暮沉西山,岸边的落潮声亦愈发远去,倒是岸上的凡尘喧嚣夺人眼目。

  两人在客栈后院小小地切磋了⼏几个回合,回到栈内,正巧赶上了表演。此时台上是一位紫黑长袍的长发男子,紫罗兰金丝面纱半掩容颜,他单手执扇,用戏腔吟一首不知名的曲儿,听曲调倒是标准的梨园戏曲,大概是自填的情词罢。

  怎么看都不像是西域的风情。边伯贤还在疑惑着,猛然便被人拍了肩膀:“嗨,人家这只是助兴节目,至于这么痴迷么。早让你们早些来了,可等得我心急。我可是早早地就占好了二楼正对舞台的厢房,就等你们啦。”一身白袍,又和他们熟络得紧,除了都暻秀还能有谁。

  朴灿烈低低说了一句:“这可是万花弟子,万花谷诸位皆医术高明,都称是‘救死扶伤,活人不医’,万不可怠慢。”

  都暻秀耸耸肩:“店小二又不是我,可不需要我伺候他们。”

  边伯贤扶了扶额头,略感无奈。这位师弟自从去了一趟西域,说话倒是愈加犀利了,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渐渐地展露出了内心的另一面。

  几句话推拉的时间里,西域的艺人正式登台。领头的是一位精瘦的男人,白色的面纱与白布围成的兜帽掩住了大半脸庞,只留下一双眼尾狭长的眼眸与裸露在外的姣好身材,圣火教的红白绫罗浅浅映出男人硬实的腹肌与诱人的腰线及人鱼线,明明是个男人却比女人还要妖娆,却同时散发出了男子的阳刚之气,真是让台下的众人都不觉入迷。

  边伯贤正欣赏得入神,忽然一只大手就遮挡了他的视线,朴灿烈沉沉的带了麝香味的嗓音掠过耳畔:“不许看。”

  埋怨似的嗔了一声,边伯贤听得楼下一阵欢呼,急忙拉下朴灿烈的手腕,再一看,台上哪还有什么白袍倩影。

  “人儿好好地看着表演呢,你倒好,害我错过最精彩的部分了。”难得看一回难能一遇的西域表演,却被身旁这个人莫名其妙地打扰,边伯贤气得伸出手便重重地朝对方小臂上拍去,也不理会朴灿烈疼得嗷嗷叫疼,兀自撇着嘴冷眼看他。

  朴灿烈皱着眉揉了两把被拍得火辣的地方,转眼看见边伯贤那一脸郁结的神色,眉眼又笑得灿烂得如同日光一般,也不理会自己手臂上的疼痛,揽过边伯贤的肩头讨好地蹭了蹭他:“哎,生什么气呀,人家表演长得很呢。刚才那小伙有什么好看的,论身材我也不比他差呀,你还不知道么。”

  “谁要看你……好了别动了!人家上台了!”边伯贤被他的话语一引导,立刻想到了之前见过的一些画面,脸颊一热,连忙挣扎着要退开朴灿烈炽烈的怀抱。

  一旁瞪大眼睛盯着台下的都暻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行了二位,少在这里打情骂俏的,还有人在呢。”

  这句话的效果不错,两个人立即从方才的那种如胶似漆的状态分离开来。边伯贤咳了一声,尚未褪去脸上的绯红,嘴里倒是先蹦出了否定的话语:“什么呀,才不和他打情骂俏呢。”

  朴灿烈的下颔线霎时有些僵硬。不过很快,他又漾开了眸底的丝丝刺痛,装作不经意地将视线从边伯贤身上依依不舍地撤去,投回舞台中央,心思倒是随着琴鼓奏响的妩媚乐曲逐渐飘忽。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

  人涉卬否,卬须我友。*①

 

  蓦然,垂在衣侧的手被人反手握住,大拇指的指甲轻挠了挠掌心的线。朴灿烈浅浅地抿唇一笑,回握了那人微凉的指尖。 

  ——知我者,谓我心忧。*②

 

  曼妙的音乐戛然而止,紧随着的便是一抹纯白的身影向楼下飞去。

  “暻秀!”朴灿烈定睛一看,那一身白袍的,不是师弟又是谁?

  边伯贤紧蹙着眉,低低怒斥了一声:“混账。”自然,他说的可不是都暻秀。

  而是在万花弟子与西域领头即将表演的时候,忽然迈上舞台,不由分说地揽过西域美男的腰就要将他强行带走的,洛阳县丞。

  都暻秀便横在了这洛阳县丞的面前。此人姓陆名九,字正贤,品行倒大不如称谓那般好。仗着家世和不错的学识混了个正八品的官职,却是人面兽心,今日终于彰显出了那不堪入眼的丑陋面貌。

  身后的万花弟子将那西域人儿半拥在怀间,似乎是在柔声安抚着。他在第一时间便推开了陆县丞,无奈这陆九学过一些武功,他一介医者毫无还手之力,没两下便被推倒在地

  西域领头武功似是不错,只在一瞬间边伯贤便明显感受到了对方的气场,然而此是中原之地,又加上近来西域和朝廷关系紧张,他若要是出手,怕是更加引得纷乱,自己也无法脱身,唯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捏紧了暗藏在宽大衣袖间的拳。

  “你这只骄横放肆的蠹虫!休想脏了这红台!”都暻秀左手往腰上一叉,右手一指陆县丞的鼻尖,毫不含糊地破口大骂。

  陆县丞鲜少被这么对待,一时也有些愣神,退了两步拉远了和都暻秀的距离后,才冷笑着开扇道:“哟,哪来的毛孩,还不知道我陆大县丞的威名?”

  都暻秀眉峰一挑:“怕是县丞没领教过紫霞功的滋味了。”

  “暻秀,可以了。”朴灿烈和边伯贤一起飞至台中。朴灿烈微微点头,以表照面:“云麾将军朴某,见过陆县丞。”他本是不喜将功名挂在唇边的人,这次不过还话给这位粗鄙之人而已。

  此话一出,群众哗然,而陆县丞的脸色分明苍白了三分。他勉强扯出一抹干笑,拱手俯身行了礼:“在下有眼无珠,竟没能辩认出将军英姿,怠慢了将军,还望将军原谅。”此刻他低眉顺眼的,再没了方才那副趾高气昂的架势。

  边伯贤眸子一转,下一秒却笑吟吟地问道:“问过陆县丞,方才上台可是有才艺展现?” 

  “鄙人不才,哪敢造次……”虽然不知眼前的这位白净小生是为何人,但看他与云麾将军关系匪浅,陆县丞自然也是不敢怠慢,“不过看这艺伎功底了得,想要、想要敬一杯罢……呵呵……”他满脸堆着尴尬又谄媚的笑意,自塌陷的皱纹间塞了满满的纸醉金迷。

  朴灿烈拊掌一笑:“哈哈,好。县丞有心了。”他转向众人,扬手道,“既然如此,不如让朴某敬诸位一杯,别减了大家的雅兴,如何?”

  “好!”“有酒便喝!”“将军果真威武!”群众倒是配合,掌柜的也急急忙忙地备起酒来。

  一片热闹间,一个清爽得如同山间溪泉的声音跃进了三人耳中:“谢过各位了。我有几壶从西域带来的葡萄美酒,不知三位可否赏脸一同畅饮?”回头一看,这一口流利的汉语竟然来自于那位西域领头。

  朴灿烈点头一笑:“自然。”他拱手介绍道,“在下姓朴,名灿烈,叫我灿烈就可以了。这位是边伯贤,那位最先下来的是师弟暻秀。”

  男人眨着灵动的双眸,若隐若现的面纱下嘴角弯曲的弧度像是西域的波斯猫:“见过三位。我们在此隐姓埋名多年,恕不能透露真名姓。”他不再多言,万花弟子亦是笑而不语,唯颊旁露出的酒窝道出了特征。

  “无妨。”朴灿烈摆摆手,他可不介意这些虚无的东西。要是能喝酒畅谈,管他什么张三李四,今宵一刻值千金呢。

  对方笑意渐浓,摊开手示意了方向:“请。”

 

  一人一杯金樽,装着葡萄美酒的玉壶已奉上台前。

  饮过一杯,西域领头打开话匣:“我在来长安的路上略有耳闻,将军可是要远行西北,与明教影月大弟子金钟仁交涉关于近日影月弟子刺杀一伙大唐商队的事情?”

  “……正是。”朴灿烈微微蹙眉,内心暗自思忖:消息流通如此之快,且眼前这位西域男子,身份神秘,还知晓他们此行要找寻的人的真实身份,他得加强戒心。

  明了朴灿烈的疑虑,西域领头轻轻一笑:“还请不要多心。钟仁是我的弟弟,纵然自我离开明教后多年不曾会面,关于他的消息我也还是会多加留心。”他睥睨四下,拣起筷子起身夹了远处的一块桂花糯米糕,同时蠕动嘴唇,将声音压低藏匿在喧嚣的觥筹交错间,“你要见了他,就说你有密语,他要问起来,便答‘四皈依’,他便知道你们与我相识,提的条件应不会太苛刻。”

  朴灿烈依言笑着点点头,明白他的用意,举起酒杯牵开话题:“来,我敬你一杯。”

 

  边伯贤内心焦灼地撇撇嘴,又瞟了一眼交谈甚欢的朴灿烈和西域美男,暻秀也与那位万花弟子勤恳交流着酒桌上的菜肴,想必是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便闷闷地自斟自饮起来。

  眼前这两位陌路人士,虽从感觉上谈的确不像是歪门邪道,但方才那西域领头已然挑明自己的身份,还颇为聪明地将自己与那金钟仁的关系拉至一个让人听从他的建议又不怀疑他的目的——至少朴灿烈是这么样表现的。

  可是这种拙劣的只言片语并不能让边伯贤信服。照道理来说,朴灿烈应该也不会是轻易认同的,但是他又半点儿也看不出朴灿烈的怀疑,哪怕一个皱眉的动作也没有——这让边伯贤不免担忧,若是朴灿烈真真笃定了这番谏言,他要是再怀疑,怕是要与朴灿烈起争执。

  真是的,一点儿美色就令你找不着边了。边伯贤看他们时不时贴着耳畔互送热气,又加上酒精的作用,血液间的燥热逐渐涌上面颊,脑袋亦晕晕沉沉的,所思所想的却还是只有美酒,和笑颜明朗的朴灿烈……

 

  “喂喂,灿烈师兄……”都暻秀冲朴灿烈招招手,指了指两人中间醉得有些神志不清的边伯贤,挠挠头道,“我忘了伯贤师兄酒量不佳,方才看他只斟了两杯酒也就没有阻挠,现在无意间一看,没想到他已经自斟三壶了……”

  朴灿烈轻轻扶了扶边伯贤即将趴倒在水晶肘子里的身子,幽幽地叹一口气,无奈地抬头说道:“抱歉,伯贤怕是喝醉了,我扶他回房休息,今儿就此别过。”语毕,他转向都暻秀,“去跟店小二说一下,一会儿煮碗醒酒汤上来。”

  暻秀点点头走下了楼。朴灿烈自腋下将边伯贤扶抱起来,听见他哼哼唧唧地咒骂着自己,真是又可气又可爱。

  “再见。”这话是万花弟子说的,似乎只是一句轻软的告别,却叹出相互都明了的深意。他扶着衣袖,朝朴灿烈举了举酒杯,颊边的酒窝是不变的深陷,以表送别。

 

  将边伯贤半抬半抱地送回房,偏生边伯贤还不安分,在朴灿烈怀里肆意妄为,百般折腾。

  前脚才进了房,后脚都暻秀就已经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走了进来:“伯贤师兄怎么样了?”

  “喏,好不容易疯上来了。”朴灿烈看一眼躺在床上四肢扑腾傻笑连连的边伯贤,帮他把鞋子和外衣脱了,又自腰间将人扶起,扬扬下巴示意都暻秀将醒酒汤送入对方口中。

  都暻秀将汤汁囫囵灌进边伯贤嘴里,自己倒大喘气一口,起身径直离开:“那我先走了啊,辛苦了,灿烈师兄。”

  你要是有半点牵挂,也不会走得这么坦然了。朴灿烈正打算起身闩门,却被边伯贤一把扯住了腰带:“朴……朴灿烈!你别走!”

  朴灿烈被他这一勒差点换不上气,无奈折了身,一边掰开边伯贤攥得紧紧的手指,一边柔声哄道:“伯贤啊,我就去闩个门,不然会有人来的……你乖一点……”知道对醉酒的人需要耐性十足,他认真地攥着那滚烫的手掌说道。

  “呜……”边伯贤不满地嘤咛一声,还是逐渐松开了纤长的指尖。朴灿烈连忙闩好门,回来再一看边伯贤,自额间到颈后皆沁着湿汗,只着了一件白色里衣,衣领大敞,腿还不安分地乱蹬,将那白嫩的肌理裸露在外,活脱一幅妖魅的春宫图册。

  朴灿烈心虚地用横着的食指堵了堵鼻子,掏出帕子帮边伯贤擦干净身子,又为他掩好了被子,正准备起身到另一边的床歇下,又被边伯贤手脚并用缠紧了身子无法动弹:“不许走!”

  “伯贤,该歇息了……”朴灿烈气虚。

  “今晚我陪你睡!万一……嗝……万一那西域妖男!……半夜来了……闩门也没用……”

  我这是自掘坟墓了么。朴灿烈倍感无力,加上倦意逐渐涌上脑门,他也不再推辞,脱了鞋躺上床,翻身拥住了边伯贤:“这样行了吧?小祖宗。”

  边伯贤沉默了半晌,才低低道:“这么勉强……果然……嗝……是受了那人的蛊惑……”

  “怎么总爱想这些有的没的。”朴灿烈这才终于明白边伯贤郁结的究竟是什么,哭笑不得地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后腰,“他那话我收下了,并不一定全部受用,何况我们也不吃亏。你啊,下次可别再喝那么多了,有心无力的,还白白折腾了自己。”

  这回边伯贤好半天不说话。朴灿烈感受到边伯贤在他胸膛前偷笑,呼吸浅浅地喷在那儿,挠得心痒痒的。

  忽地边伯贤兴高采烈地大呼一声:“不行!我还得喝!”

  朴灿烈吓得赶忙将他塞进自己怀里,半捂着他的嘴,慌里慌张地哄着:“诶好好好,我们先睡觉,乖啊,有时间我陪你喝个痛快……”

  边伯贤却一句也没搭理他,小声地磕磕绊绊地呢喃了一句,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出阳关……无故人……”*③

 

 

 

【叁·中天悬明月】

 

  “谈判就到此为止。金钟仁,你我之间,唯有一战!”

 

  新月于天西浮上一道浅痕,四下早已显现青灰罗绮样式的天明。

  长安城郊的茶馆后院的小山坡竹林里有一种笋,腌制后入口爽脆甘甜,沏茶时香气清雅浓郁,品茗时韵味悠长,沁人心脾。这等上佳食材,采集的最佳时间只有第一颗晨露凝结到日光乍现在地平线的短短一刻钟。

  这种笋,是年少时掌门带两人下山的时候传授给他们的茶馆秘方。如今恰好得空,便故地重游。

  第一滴露珠沿着插在树干上的剖开了半面的竹筒滴落至下边的一枝大黄上。朴灿烈摸了摸昏昏欲睡的边伯贤的头,唤道:“伯贤,可以挑笋了。”

  原本还处于半梦不醒的状态的边伯贤立刻神采奕奕地握着小刀和铲子,冲朴灿烈晃了晃后得意洋洋地挑眉笑道:“如何,这次还是要比试一下么?论战绩,你于我还相差甚远呢。”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胜者。”朴灿烈嘴角一斜,倒是满目柔情。

  最后却还是朴灿烈输了个彻底,他才挑了十个不到。边伯贤背上的小竹篓一倒,“哗啦啦”一堆笋心便掉在了麻织篮上。

  “哼哼……那就让你看看,什么是胜者咯。”边伯贤抽了抽鼻子,盛气又孩子气。

  朴灿烈只得无奈笑道:“是是是,小的有眼无珠,今儿总算是见识到了。”他才不和他较真呢,专门在一些没有嫩笋的角落里兜转,即使撞上了,要是离对方近一些的他也就转个方向不挑了。

  任凭弱水三千,为伊挑笋舞剑。

 

  因着金钟仁是没有实权的江湖人物,又加上近来圣上对边境关系主张亲民政策,朝廷只下令让数个精锐军士布阵西进,另号召天下武林高手一同编军,平定鸣沙动乱。

  在校场接旨过后,朴灿烈同所有江湖人士站在高台上,他在最前方看着下边气宇轩昂的将士,高喝道:“我大唐将士,举世无双,威武雄壮,雄姿英发!此次西征,不仅是为了平定明教乱流,更是为了彰显我大唐军威,望诸位弟兄恪尽职守,为国效力,军令如山!”他将手一扬,血色披风在空中翻起。瓷碗上,女儿红,他声音里刮着猎猎凛风,掷地激昂,“东都之狼——”

  他率先仰头将棕色瓷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再猛地将瓷碗一摔,噼里啪啦的声音亦接二连三地从地下散开。在美酒醇香间,那声音整齐有力,仿佛意欲震破山河:

  “誓与大唐共存亡!”

 

  又经过两日调整,军队正式出发。

  一路餐风露宿着过了将近一个月,这日申时便到了龙门荒漠。有几名弟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自信,妄想一举直捣金钟仁老巢所在的鸣沙山,却被边伯贤拦下:“明教弟子悉知大漠风险,即使在夜晚也同样能够作战,擅长近战,我们还是等歇息多几日,等时机成熟再前往。今晚便先歇在此处吧。”

  都暻秀苦恼地伫在原地半晌,在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兀自沉思着什么——经过数日的接触,大家也明了这个乍看上去童真可爱的人其实并不近人,因而也由着他独来独往的了。

  除了天策将士们驻扎进关口营地外,其余的江湖人士皆宿在龙门客栈,这里是所有行脚商人和侠客散人的必经之地,亦是消息流通最繁盛的节点,为他们刺探敌情,深入这不毛之地提供了条件。

  因为之前的影月事件,近来客栈的客流量明显减少,他们只有听老板娘絮叨着大片的张三李四的风言风语,偶尔抱怨生意的惨淡,以及“自从立秋以来,影月弟子已经好久没有动作啦”。

  而就在他们毫无进展的时候,第二天一早,朴灿烈等一众侠士便在各自房间的门缝上收到了一封信,受邀来到了金钟仁设的酒宴。

 

  “承蒙诸位赏脸。”坐在白虎皮长椅上,一袭攀岩着金丝线花纹的白袍,裸露出整片结实硬朗的上身肌肉,皮肤因为常年在大漠生活显得黝黑,内衬为鲜红色的巨大兜帽是拜火教沿袭的传统,以这样的姿态斜着嘴角的金钟仁笑道,“在下先敬各位一杯。”

  众人并无动作,直待边伯贤用藏匿于袖间的银针将酒菜全部试了一遍、闷闷地对朴灿烈“嗯”了一声后,朴灿烈才捧起酒杯同样笑道:“客气。”众人亦皆举杯敬谢。

  不知怎的,边伯贤总觉得金钟仁的视线无声无息地落到自己这一块,所及之处倒并不像是自己。他悄无声息地斜睨四下,最终发现了身边的都暻秀虽手握酒杯,却丝毫没有想要饮下的意思,连头都不愿意抬一下,更别说刚才的敬酒了。

  边伯贤微微皱眉,又在籍着夹下酒菜的假动作细看了下,竟发现对方的眼帘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额上还聚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真是,太奇怪了。

  边伯贤不由得多了几分警觉,却仍旧堆砌起满脸假笑看着翩翩起舞的艺妓们,以防这场酒宴顷刻变成“鸿门宴”。

  酒过三巡,朴灿烈率先放下酒杯,起身拱手道:“金钟仁,你我皆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我便明说了。我大唐圣上宅心仁厚,愿接纳影月旗弟子成为我大唐子民,若是大弟子愿意拿着镇守影月旗的夜明珠上朝贡纳,圣上愿重新接纳明教入朝宣扬教义,亦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并且,我有密语。”

  “哦?”金钟仁露出一丝惊讶之色,“那么,谜语是‘三生树’,请问谜底?”

  “四皈依。”朴灿烈答道。

  金钟仁的瞳孔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垂下眸子,音量微弱了一些:“是么,你可是见着我哥哥了?”

  “他没有透露姓名,自称是你的哥哥,告诉了我这密语,与一万花弟子交好。”

  “那就是了。……呵。”金钟仁冷笑了一下,目光已然直直地投落在朴灿烈所在的地方,眼眸闪烁,“我要求不多,只有一个。怕是我想要的将军给不起,而有的人,也不想给。”

  边伯贤挑眉。朴灿烈不动声色地继续引诱道:“敢问是什么条件?大唐物产丰盈,若不是些千古奇玩,倒也是可以一求。”

  金钟仁不置可否,不理会朴灿烈探寻的目光,收起那玩味的笑容,认认真真地开口道:“都暻秀,我还是那句话,你要不要跟我走?”

  不像是客栈里的那般热闹,修炼过武艺的人大都沉稳多些,只是目光纷纷“唰”地投向边伯贤右手边的都暻秀,若是将它们翻译,怕是得聒噪万分。

  而方才明明还心神不宁的都暻秀此刻分外平静,并无抬头,只垂着眼帘道:“还请大弟子不要强人所难,尽早归降,我朝定不会亏待诸位。”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金钟仁忽地起身,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纵然那上面画着明教的火纹。他径直走到都暻秀面前,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都暻秀没有挣脱。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待着都暻秀的应答。半晌,才听他低声道:“大弟子请回吧。你要的,将军给不起,暻秀也同样给不起。只想劝多你一句,趁早降和罢。”

  “这就是你的如出一辙吗,很好。”金钟仁缓而重地点着头,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又猛然捏住了都暻秀的下颚,将对方直接从座位上拉了起来,他的手臂外侧青筋生硬地突起,拇指所按压着的都暻秀的颈侧肌肤泛起一片充血的暗红色,可见力道之大。

  边伯贤正准备凝气出招,却被一旁的人按下。

  “够了。”朴灿烈红着双眼将金钟仁的手腕推离再甩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辘辘滚动在咽喉的是满腔愤怒, “谈判就到此为止。金钟仁,你我之间,唯有一战!”

 

  回到客栈后,边伯贤看朴灿烈满心疲倦,帮他卸下铠甲松了好一阵子的肩,又沏了一壶笋茶。纤细的手指压着勾勒着牡丹的茶壶,雪白色的肌理与浅青色的茶色相互照应,别生出一番美景。

  门外陡然传来敲门声:“灿烈师兄。”是都暻秀。

  边伯贤走过去,为对方开了门,然后识趣地说道:“我去厨房下碗面吧。”

  待门轻轻掩上后,都暻秀坐在了另一张木椅上,自己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斟满了朴灿烈的那一杯,才开口道:“师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战降。”朴灿烈神色平静。

  “……也是。明教擅长近战,心狠手辣,喜偷袭之术,若我们攻过去的话,后方兵阵的排列则需要更为紧密,我认为,鸳鸯阵为上策,不知灿烈师兄有何高见。”

  “你是我们里面最聪明的,自然采纳你的建议。”朴灿烈微微一笑,这布阵与他心中的想法并无相异。而自然,他想要知道的也并不是这些。

  “嗯。”都暻秀像是在犹豫着什么般,先是应了一声,又兀自沉思好久,才又继续开口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请缨当头阵旗手。”

  “理由?”

  “……我擅长远程,熟悉明教战术,即使他们想要偷袭,我也能快速地让他们……降服。”

  “行了,暻秀,你和我就不必再遮掩了。”朴灿烈揉揉太阳穴,他实在懒得再去分析战术了。

  又是一阵更长时间的沉默。

  “……别杀了他。”都暻秀吐出这话后,心里堵得慌的恐惧终于减轻了不少。他继而淡淡道:“师兄,其实前阵子,我差点就回不来中原了。

  “在茫茫沙漠中突遇一场沙尘,我差点都以为自己要活不下去了。遇到他以后,却觉得人间仙境也可以如同这般美好。如若不是……他杀了人,我大概是不会回来的。

  “那日我们争吵后,他就……”都暻秀说到这儿,猛地一滞,又转了个弯继续说道,“总之,在那之后,他便将我软禁了。那时,我每天只能看见无止境的黑夜——而他知道,在大漠的黑夜里,我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的。

  “可是他低估我了。”都暻秀故作轻松地笑笑,“‘天下第四智’可不是浪得虚名。总之,我逃回来了。”

  朴灿烈一时沉默,好半天,才拍拍都暻秀握着茶杯的手背,都暻秀笑容苦涩,摇摇头道:“师兄,我就这一个请求,请你务必应允。”

  这下轮到朴灿烈缄默半晌。尔后他轻轻地、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要让我不杀,我必定将他毫发无损地带回中原。”

 

  边伯贤在楼下等了一阵,才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拉面回到了房间。籍着烛光,他窥见厢房里的人影只剩下一个,便在门上敲了两敲后径直走了进去。

  朴灿烈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凝眉托腮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待到边伯贤走进里头来方才如惊醒般抬头,看到来人便扬开笑颜:“伯贤,你回来啦。”

  “是呀。为夫刚下了一碗香醇可口的肉面,让娘子久等了。”边伯贤将盘子放下,坐到了朴灿烈身边,打趣道。知晓他情绪不佳,只想令他舒展眉心。

  “娘子,你这般淘气,为夫只好惩罚一下你了。”朴灿烈也不顾桌上摆着的两碗面,勾过边伯贤的脖颈让他倚在自己身上,又用另一只手将他的腰搂近自己身边,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再往对方的耳朵和后颈上轻轻呼气,用极缓慢的语气将绵长的吐息戏弄对方,“怎么?娘子,这惩罚可好?”

  “哈哈哈……好痒……别闹了!灿、灿烈啊,我错了……哈啊……”边伯贤极力躲闪着那份调戏,却仍旧窝在朴灿烈怀里笑得爽朗,如同仲夏之清风般令人心旷神怡。

  “知错了?那叫声相公来听?”

  “娘子,不可倒弄礼节……诶诶诶!别!别!”边伯贤一看到朴灿烈似乎是要加大惩罚了,立刻用手捂着耳朵,可怜兮兮地红着脸道,“相公……”可怜兮兮是为了博得那人欢喜, 羞红的脸颊可是真的觉得害臊,亏得这儿只有他们俩人。

  “乖。”朴灿烈稍稍抬起挽着边伯贤脖颈的那只手,轻轻地捏了捏人儿软软的像糯米团自一样的脸颊,又俯下身,温柔地用浅浅蓄起的胡渣蹭着对方的下巴,“陪我练练剑吧。”

  “用你的傲血战意敌我的太虚剑意?”傲血战意是天策的心法,而太虚剑意则是纯阳的心法。虽说都擅长近战,但其间高下,边伯贤更胜一筹。

  朴灿烈摇摇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练紫霞功很久了。同心法对决吧。”紫霞功是纯阳的擅远程心法,镇山河即是出于此心法。

  “行。”边伯贤应着,懒懒地伸出手,将筷子递到对方眼前,“你晚上还没吃东西呢,先把面条吃了吧,我怕待会儿你没力气和我打。”

  “行。”朴灿烈依言笑道,“我怕待会儿你被我打得没力气。”

 

  潦草地解决完饱腹问题,两人随意执了两把木剑,携了一壶笋茶,从楼底施了一招梯云纵便轻松跃上屋顶。

  稍稍运功调整后,没有言语,一旦当眼神对上,一回合的切磋便已然开始。

  不同于大漠的猎猎狂风,边伯贤那股仙风道骨的清风之气总令朴灿烈无尽痴迷。西域今夜 的月色尤为壮美,一轮巨大而明亮的满月在天空中挂起,离得那般的近,仿佛下一刻柔光便要照耀这漫漫黑夜。在月色正中央,两个人不断运功拆招,无休无止地切磋着技艺,一如多年前在华山论剑锋上,两名少年的剪影。

  如今虽物已不再,亏得有你。

  不知是第几个回合的间隙,朴灿烈忽然开口问道:“伯贤,如果哪日必须战死沙场,你会如何?”

  他问这个问题,既有在问对方,亦是自问;既是在问对方自身,也有在问如果是自己战死沙场,他会如何。他不愿令他难过,然而生命轻薄,他必须得知道对方的想法,不能错过。

  “李君虞作《塞下曲》*④,正印证了我的心声。”边伯贤一个侧身抽回剑,再反身砍出,“朴灿烈,你我皆大丈夫,保家卫国,生死有命,何足畏惧!”

  数个回合过后,两人才心有灵犀般同时收回了战意,一个反手将剑背抵在身后,相视一笑。

  便直直地坐在屋顶边缘,面对着一轮满月,以茶代酒。

  边伯贤轻轻晃着脚,一边啜着微凉的笋茶,一边眯着眼赏着柔美的夜色淡淡道:“灿烈啊,在明教有棵巨大的紫叶树,名叫三生树,它的身后就是如同眼前般为一轮巨大的明月。去这三生树上,要经过不归之海、遥远绿洲、死亡之海、涅槃道……然后才能到达。传说,在三生树下祈福过的伴侣,将三生三世永不分离。”

  朴灿烈笑意渐浓,执过边伯贤的手,温柔道:“等处理好这件事情,你若是有想去的地方,我都和你一起去。”

  “我想……回家。”边伯贤怔了怔,呆呆地应答道。

  他是孤儿,他很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多年修为已让他能独当一面,出师亦不在话下,然而他却因为无处可去,只有继续待在纯阳宫内死乞白赖。

  怕是笋茶变成了笋酒,今夜,他竟任性地提出了这般任性的要求——一个家。

  一个有朴灿烈和边伯贤的家。

  或许同样会有一个孤儿,但不会再是。养一只波斯猫或是棉尾兔,有三四闲情逸致吟诗作赋。

  见朴灿烈不动声色,他眨眨眼,无奈地笑了笑。是他突兀了。虽说这五年来二人一直没有诸多书信往来,亦无过多时间相见,然而其中情愫却总绵绵无绝,因而才令他有些昏头昏脑的了。

  正想说些什么缓和这寂静的氛围,手却忽然被人执过,紧接着又凑近了些,于是便刚好有了足够的位置做出饮交杯酒的姿势。

  边伯贤有些惊愕地仰头看朴灿烈,对方在清冷的月光下,明眸皓齿,笑容和煦:

 

  “都依你的。我们回家。”

 

 

 

【肆·长河落日圆】

 

  有谁在马房里窃窃私语着。

  “大漠环境恶劣,委屈你了。”他一面搬了个木板凳坐着,一面拿着一个鬃刷往木桶里沾了水,再仔细地往雪白皮毛的名马身上梳去,“阿沙,回去后呀,我们就去苍山洱海,到时候你就和阿里一起吃上几捆上好的皇竹草,我呢就和灿烈一起,饮一壶桂花酒,吹一曲《上邪》。”他说到这,忽然有些羞怯地低下头,抿起的唇瓣弧线弯弯的,仿佛女娲造人时为他以花露做墨,画上了两笔清灵的笑意。

  梳毕,他又端起了一碗清水,里飞沙有些抗拒地转了转头,边伯贤一边顺着他的鬃毛一边将水送入它的口中:“不行啊,这可是敬战饮,这样战神才会赐予你力量英勇杀敌的,乖啊……”看着马儿最后乖顺地喝了下去,他开着玩笑,“哟,我们阿沙可不是害怕了吧?这可不行呀,虽说是头次上沙场,但是我们可不怕那些末流贼子呢。

  “其实啦,我也和你一样。大漠不及华山,其中凶险我们皆无法预测。”边伯贤用大拇指摩挲着瓷碗的边缘,“但是只因为一件事,我便什么也不怕。”

  他仰头,看天边逐渐平静下来的炽焰朝霞,扬起一抹笃定的笑容:

  “只要是有他在的地方,不论哪儿都是我的皈依。”

  他将那破损了一个边角的瓷碗猛地在地上摔了个支离破碎,声音响动了整个马房,马儿像是受到了刺激,又更像是听从主人的激励般,微抬前蹄,仰天嘶鸣:“吁——”

 

  安好了马鞍,朴灿烈将臂甲的位置又再调了调,感觉到手腕处勒得有些不适,他挥舞了一下长枪,感觉到对作战并无影响后便翻身上马,将长枪背到背上后,冲后面的人挥了挥手:“侠士们,启程!”

  去飞沙关与一众兄弟会合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鸣沙山前行。

  朴灿烈估摸着以金钟仁的眼线,怕是早已知晓他们今日动身,为防止路上突袭,他一直绷紧着神经以防敌军突袭。同样地,为了做足防备,他引用了防御性兵阵,弱点摆在了他所在的正前方,要是敌军突袭,也能够抵挡一阵。

  身旁蓦然横出一只雪白的手,手上掂着什么朴灿烈没仔细看,吓了一跳撇头后才发现是边伯贤:“怎么了?”

  边伯贤将马绳拉了拉,让阿沙离阿里更近一些,两匹马儿朝着彼此偏了偏头,好似亲昵地蹭了蹭彼此。然后他又将手中的东西凑得离那人更近,道:“正好今儿早笋干就晒好了,我想行军路上你一定要嘴馋,就带了些过来。”

  “你明知道这东西不解渴。”朴灿烈握过他的手,凑至唇间咬下那晒得薄薄的晶莹剔透的笋干,似有若无地吻吻对方的指尖,满目柔情。

  这味道也是亘古不变着,是有他的心意的味道。

  朴灿烈熟悉边伯贤做的每一道菜肴的味道。清一色的清淡,入味确是恰到好处,一如他的人一般,有着纯阳弟子的清冷和丰富的灵动可爱,并不能停留在浅尝辄止的境地,于是愈发深入着迷。

  熬得汤底浓浓的羊肉拉面。带了晨雾香气的桂花糕。晒得薄薄脆脆的清甜笋干。

  以后呀,他俩就在新宅的厨房里,烹饪一个又一个的美味佳肴;偶尔边伯贤也会偷吃,然后他就会死皮赖脸地环着他的腰,凑上去张开嘴等着边伯贤半是嗔怪半是甜蜜地喂他一片水晶肘子肉。

  如此,可好。

  他偏过头去,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将那些海誓山盟都咽了回去。即将上沙场前,男子汉大丈夫,不谈儿女情长。

  来日方长。

 

  到了鸣沙山中段后,便彻底进入了金钟仁的势力范围。

  朴灿烈的左眼皮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在他想到什么的时候身体给出的反应。俗话说左眼跳灾,右眼跳财。他有些不安,便偏过头问隔壁的人儿:“伯贤,你要用哪套心法与明教对战?”

  边伯贤回过头,一脸莫名其妙:“我在远程的位置上,自然是紫霞功咯。”

  “嗯……”朴灿烈也的确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多余,但偏偏今日他就是觉得万分不安。心脏在胸膛里无法抑制地剧烈跳动着,一种强烈的不安感逐渐涌上心头。

  于是他又问道:“要不还是换回太虚剑意算了?你用惯了这个心法,加上移动限制更小,并且伤害范围也仍旧比明教大,说不定会更好。”

  “行啦,我知道哪个更适合,就紫霞功吧,你别操心了。”边伯贤见对方并不能完全信服自己的这番话,又补充道,“紫霞伤害高距离远,控制明教更占上风,虽然太虚也有太虚的好,但我认为紫霞更胜一筹。可行么?”

  “……没事。是我多虑了。这样就好,小心为上。”朴灿烈摇摇头不再多想,细心地叮嘱了一句后,看着对方因为这份关心而眉开眼笑的模样,心底的不安也轻了不少。

  无惧前方多少艰险,我定要护你周全。

 

  金钟仁还算是正人君子,一伙明教弟子等在了双方城池中间的沙场上。

  朴灿烈隔着飘舞的战旗看着对面的金钟仁,听到对方的擂鼓声,便同样抬起手。身后的鼓手将大锤抬起,重重地往牛皮红鼓面上砸去。

  “咚”的一记鼓声响彻云霄,军队依战术分成数个小队,在旗手的掩护下与明教对冲。

  因为知晓明教有一招“暗尘弥散”,利用气流扬起沙尘隐匿自己的踪迹,就好像在大漠中忽然消失了一般,令敌人摸不着头脑。因此冲锋陷阵的全是骑兵,加上天策擅长马上作战,应对这招式不成问题。

  果不其然,等到双方即将会面的瞬间,那一群白袍接二连三地消失在茫茫大漠上。风尘四起,旗手围好阵型扬开沙尘,又用旗尾的利刃令明教弟子不得不侧身闪避,难以有效进攻。

  “战八方!”朴灿烈一个后仰俯身,将长枪下压至腹前之后,往空中划了一个大圆,一下便令两名试图偷袭的明教弟子受到创伤,呻吟倒地。

  忽然间,他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杀气从正东方而来。他将马绳一勒,一夹马肚,里飞沙后臀向西摆开,躲过了那人的突袭弯刀。

  “哟,不错嘛。”对方将巨大的白色帽兜摘下,从额前将短发一撩,转了转脖子回头看了一眼朴灿烈,一挥弯刀指向了朴灿烈。他斜着嘴角,挑衅地挑挑眉:“单挑,如何?”

  朴灿烈一挥长枪,将金钟仁的弯刀打开。他骑在白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金钟仁,眯眼冷笑道:“来战!”

  金钟仁对朴灿烈这般轻视他的动作分外愤懑地“啧”了一声,又饶有趣味地将双手的弯刀翻了个方向置于身后,直直地朝着朴灿烈杀来。

  朴灿烈亦不甘示弱,一蹬马鞍便俯冲着用长枪向金钟仁刺去。

  金钟仁将弯刀举起,在空中换了一个位置后交叉刀柄,自下接住了朴灿烈往下砍的一刀。因着金钟仁的刀锋经过打造,做出了数个凹槽,正好将朴灿烈那把如火焰形状的铁戟卡住,令朴灿烈惟有放弃这个进攻,利用力气较大的优势将对方的弯刀压至地面,再一个抬手分离开两人的武器。

  因为方才刚施过一招“暗尘弥散”,这个招式对内力消耗很大,短期内并不能再次实施,因此朴灿烈打算实施快攻的打法,一个后跳便又接了一招“突”朝金钟仁冲刺。

  却不料金钟仁蓦然从腰间掏出两个金球,抬手便冲他扔来。这两个金球原来是连接着数米长的金线,由金球将武器捆绑住后,操纵者控制着手部动作,便可“缴械”,令敌人失去武器,最终战败。

  朴灿烈此刻真真庆幸金钟仁的力气没有他大。在两人抗衡的间隙,他摸向腰间的暗器,打算将缠绕在长枪上的金球打开。

  还未等他碰到暗器囊,便有一把蓝白相间的轻剑将金线砍断。

  这把剑,朴灿烈再熟悉不过。是于睿师姐依着自己的旧剑打造的另一把新剑,这世间再无第三把的,送给都暻秀当作他“天下第四智”的认证的轻剑。

  “不要打了!”都暻秀用轻剑压制住朴灿烈的长枪,奈何朴灿烈再怎么用力也无法抽出,可见对方倾注了多少气力来压制这场战斗。

  他对着金钟仁吼道:“我跟你走!我就跟你走!你让你的弟兄停手!”

  金钟仁沉默了一下,将脖颈上的金哨拿起,吹了一声。那声音有如秃鹰凄厉的哀鸣,刺耳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沙漠里回响着。接着,朴灿烈听到对面的停战鼓声响起。

  金钟仁身边出现几名副将,低低地在他耳边用波斯语说着什么,一致的内容。都暻秀轻吁了口气,对朴灿烈解释道:“无人归圣。”意思便是无人身亡。

  朴灿烈遣了一名副将到战鼓的位置。不一会儿,也听见了战鼓沉闷的声音回荡在风沙间。

  “暻秀,你当真要和我走?”金钟仁有些不敢置信地拉住都暻秀的手。或许是因为先前都暻秀反抗得太过激烈,他一时对这示弱没有把握。

  “是,我和你走。只要你答应我,将夜明珠奉给圣上,并且从此与我一同隐居山水,再不与明教内的忤逆党人来往。”都暻秀神色平静,眸底躺着一片沙漠中不泛一丝涟漪的绿洲。

  “我可以答应你。”金钟仁此话一出,后方立刻传来数声焦虑的呼唤,来自于他的明教弟兄:“影月!”“钟仁,你……!”“当真如此!?”

  “慢,”金钟仁抬手,示意一众人平静下来,又对着朴灿烈道,“我可以退隐江湖,但夜明珠并不是由我掌管,而是由影月旗所有弟子共同看管的。我退了明教,它便与我再无瓜葛。至于那队行脚商人,我可以用我的金库赔偿。”

  朴灿烈无言以对,望向边伯贤。他知道边伯贤和他抱有同样的想法,所以他等待边伯贤给他一个最好的解答。

  边伯贤骑在白驹上,马儿温驯地摆摆头。边伯贤抚了一把阿沙的鬃毛,往身后看了一眼被平放着抬上马背的几个兄弟,复转头,锁眉半晌,还是对着朴灿烈摇摇头。

  这才是他熟悉的边伯贤。儿女情长,皆身外之物。对师弟纵有百般不舍,亦无法妥协于此。

  稍微动了一下不适的手腕,朴灿烈翻身上马,将手一挥扬起红袍,凛然道:

  “你赔了你的罪行一金库,赔了师弟一生,赔了你的兄弟一世,

  “要如何赔我身后这些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噫——”

  在所有人都在悠长的停战鼓声中沉寂思考的时候,有一名明教副将猛然从朴灿烈的马后冒出,抬手就是一下烈日斩砍在了马的后蹄上。

  阿里因为疼痛难耐将后蹄一跪,朴灿烈还来不及反应,背上便已经挨了一刀。

  他忍着背上的伤口无法抑制地泵血的胀痛,翻身将腿一扫便下了马,后跳了一步勉强躲过对方上砍的一刀,却直直地将唯一没有受到保护的脖颈这个弱点暴露在了对方眼前。

  对方再施了一招暗尘弥散,又隐去了踪迹,朴灿烈凭着气流感受到对方移动到了自己的西北方向,于是他又转了个身,打算一招龙云将对方撂倒在地,并不打算取人性命。

  但他的手腕却因为铠甲的错位,翻转不及,无法用长枪去接对方直取性命的一招驱夜断愁。

 

  一阵剧烈的风沙在大漠呼啸而起,凛冽得令人畏惧恐慌。风沙迷乱了视野,可朴灿烈却分明地用五官清晰地知晓到了什么。

  他听到了一抹不同于这刺骨寒风的气息朝他冲来,有如扬起在暮春中原的清风,夹杂着柔软的温度,似一枚薄唇吻了吻他的面庞。

  他看见谁手执泛着寒光的轻剑疾驰而来,雪白的倩影染不得一丝煞气,将那些肮脏的沙石全部屏开。

  那人扬着盎然笑靥而来,意气风发,与他共赴天下。

  偏偏刺痛得他泪眼婆娑。

 

 

  漫天黄土皆浸作皑皑白雪,他有缘见过一人。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⑤

 

 

  「定远何须生入关。」

 

 

 

  “镇山河——!”

 

 

【伍·霁夜茶】

 

置杯酒茶淡香早发

那一口浓烈难咽下

霁夜我独醉这杯茶

清风不还家

 

 

 

 

-诗句解析:

*壹~肆的小标题“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王国维《人间词话》谈及这四句诗为四大“千古壮观”。

零·将进酒(唐·李白) 伍·霁夜茶(小曲儿,现代古风歌。单说歌还是不错的。)

*①:匏有苦叶,济有深涉。人涉卬否,卬须我友。——《诗经·国风·邶风》:葫芦瓜有苦味叶,济水边有深渡口。别人渡河我不争,我将恋人静静等。该诗主题为“期盼的爱情充满了喜悦,而爱情的等待,却又令人焦躁。”

*②:知我者,谓我心忧。——《诗经·王风·黍离》:了解我的人,会明白我内心困顿忧愁。(这里想表达的意思是阿烈因他俩的爱情无法公诸于世的苦闷而阿边明晰)

*③: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送元二使安西(唐·王维)》:请你再喝下这一杯别离的酒吧,向西出至阳关后,就再也碰不到旧友了。(行军从长安至鸣沙山,恰巧要经过阳关。第一层意思为阿边对兴辰二人的道别,第二层……就在后文啦)

*④:定远何须生入关。——《塞下曲(唐·李益)》:平定边远何必保全性命归还。

*⑤: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诗经·小雅·白驹》:皎洁的白色骏马,在空寂的山谷。它咀嚼着一捆青草 ,那人如玉般美好。

 

-角色阐释:

朴灿烈——门派:天策/心法:傲血战意。天策为朝廷打点江湖事宜的部门。多称军爷。武器为长枪。

边伯贤——门派:纯阳/心法:太虚剑意/紫霞功。纯阳即道教,华山弟子。多称道长。太虚剑意是近战心法,又为剑纯;紫霞功是远程心法,又为气纯。武器为轻剑。

金钟仁——门派:明教/心法:焚影圣诀。明教由拜火教陆危楼传入中原,更名为明教,后在西域地区活动。武器为双弯刀。

都暻秀——门派:纯阳/心法:太虚剑意。另提,于睿是游戏设定的“天下三智”之一,于是暻秀在此被我拟为“天下第四智”。

张艺兴——门派:万花/心法:离经易道。“离经易道,只为一人”、“救死扶伤,活人不医”,这边是万花医者端在心坎的准则。医者仁心,不擅战斗。武器为笔(……)。

金钟大——门派:明教/心法:明尊琉璃体。金钟仁的哥哥。明尊在游戏里是T(Tank坦克)即以承伤为主的心法,因此武力相对较弱。

 

-其他解释:

里飞沙:游戏里的神马良驹,皮毛雪白。

七秀:门派之一,只收女弟子(不算秀太)。

长安:唐朝都城。

金虚、玉虚、影月:都是门派称号。跟了什么师傅,就会有师傅赐的弟子称号。

苍山洱海:今云南地区,仙灵之地,马草好产地。

四皈依:佛经有三皈依的故事。四皈依是看一个佛秀西皮向视频《皈依》出来的梗: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秀姑娘(阿秀姑娘→不[.总之代换成暻秀就好了)。

 

-招式&结尾:

突:天策招式,朝着敌人疾驰并用长枪将敌人击倒在地。

战八方:天策招式,可以在马上作战。

暗尘弥散:明教招式,隐身。

驱夜断愁:明教招式,隐身后立即释放该招式,会造成巨大伤害。通常会绕到敌人后方施放。

 

镇山河:纯阳招式,撑出一个气场,圈中所有人对敌对伤害招式免疫,持续八秒。

——在游戏中,施放该招式是不会死人的,甚至消耗也不会特别大。所以在文中我的写法是“耗尽气力”——不过是只运功的气力,并不是“耗尽生命”。

另提,在游戏中,人物最多是重伤状态,是可以复活的。所以被抬上马的天策士兵,其实只是重伤状态,送到后方经过治疗后,不会死亡,也就不存在亏欠性命一说。

个人对这篇文的结尾是HE的观点,因为多次提到归隐,所以【HE的版本是】:开度撤离,后世传阿开已死,阿烈回朝后因伤势(当然,是伪造的)请愿还乡,从此与阿边归隐山林,与子偕老。

不过因为文间种种意向都偏于阿边会死,所以【BE的版本是】:阿边死了。后面的就不重要了,因为——文在阿边冲向灿烈的时候,就已经停止了。

 

是什么让你愿舍命而为之?

是腥风血雨里的儿女情长。

——其实,也是HE啦。

 

从今年三月卡到八月(所以海报也做得很丑),终于写完了,古风对我而言就是找虐。虽背景奠基大唐,然而我史废(特别是交战→万年PVE_(:3LZ_),所以请别太较真。如果你能喜欢,深感荣幸。谢谢你看到这里。

(另艾特小伙伴 @花卷不咸 我毁了……尽力了……别打我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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