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ce Begun No Regression.

【灿白】The Good Night

——这世间最黑暗的夜并不是失去,而是还没来得及好好拥有。

 

 

 

 

 

【The】


  边伯贤正双手扶着车把用力地蹬着车轮,这是他在有意识时对自己正在进行的动作的一个判断,即使这个动作应该已经持续了一阵,可对先前的一切他全无思绪,惟有无止境的黑暗深渊将他吞噬。

  他甩甩头,潇洒豪迈地一个侧身拐到离校门最后一个转角,风吹开他的黑色顺发,日光伴随着谁低沉中夹杂着戏谑的声线闯入五官:“喂,边伯贤,生死迟到三分钟啊。”

  翻了个白眼正好到了校门口,边伯贤翻身下车,停顿了四秒后听到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才继续推着自行车踱入校门。豪车就是禁得起好价格,关门的声音温和到几乎听不清。

  后边的人很快就追了上来,其实就算边伯贤不等,对于身后的大长腿来说要并肩而行简直轻而易举;正因为如此边伯贤才更加坚定了虽然很讨厌却依旧等待的决心,他不想让自己在身高的方面被对方对比得太难看。

  被对方用手肘撞了一下后,边伯贤不满地一个上目线往对方帅气的脸庞上划去:“朴灿烈,不要仗着有专车就这么嚣张好嘛。”看着富家大少爷虽然一脸无辜其实脸上写着的全是“就是有钱任性你打我呀”,心生愤然不动声色地往对方又不知是哪个大牌子的球鞋上踹一脚。

  被狠狠慰问了一脚的朴灿烈吃痛地“嗷”了一声,却并没有跳得老远而是上前大手一圈勒住了差不多到他肩膀高度的边伯贤,凑过去往对方怕痒万分的耳廓吹一口气:“没关系,做我媳妇,以后副驾驶和我都是你的。” 

  “卧槽好痒你走开!”边伯贤双手胡乱挥舞着撇过头躲开朴灿烈的攻击,耳根和脸颊都染上绯色的一大片。他侧身拽住朴灿烈的衣领,大声呵斥着笑得开怀爽朗的男孩子,衣服皱巴巴地拧成一团,褶皱久久没有散开。

 

  好像,这就是多年以来真实的生活。

 

  这种默契与感情自然是日积月累的。边伯贤对许多年前与朴灿烈的初遇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唯独印象深刻的一日就是朴大少爷不知是幼稚的小学几年级的生日会。

  事到如今边伯贤还会想,究竟是朴灿烈导火了结局,还是边伯贤点明了伊始?

  朴灿烈是富家大少爷,可边伯贤不是。边伯贤不穷,自己也挺满足,就是当小市民遇上高大尚的场合时未免会有些茫然无措。

  年幼的边伯贤秉着穿着围裙的妈妈点着自己的鼻尖说的“最好的东西给最好的人”,在套上布鞋亲吻了妈妈的脸颊告别后,推开后门走出店之前刻意放缓了脚步,在多次用余光瞄着反光处看见妈妈转身的背影后,毫不犹豫地踮着脚伸出小手抓走了放在展览架上店内最贵的巧克力。

  他自以为妈妈不知道,其实年轻气盛的很多事情,大人都看得太清楚。

  游魂似的熬过了一天的课程,朴灿烈和边伯贤还有一大群班内外的小伙伴坐上了朴家特意租的软皮中巴士,颠簸着去了朴灿烈在市内中心区的一个家,毕竟本家在郊外依山傍水实在太远。知道这个事实的小伙伴们又是“哇”一阵羡慕,围着趾气高昂的中心人物叽叽喳喳个不停。

  那时还和边伯贤差不多高的朴灿烈捏住边伯贤的小手,挑了最前面的位置坐下,还未褪去童稚的嗓音欢快地宣布道:“贤贤以后都和我一起坐!以后我有车了贤贤就坐副驾驶!”

  边伯贤被他这突兀一下地宣告主权弄得窘迫极了,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那、那那……那以后我有最好吃的零食和,和最好玩的玩具,都要分给灿灿!”

  附近几个位置的小朋友全都发出了显得老气早熟的不屑的啧啧声,又被突然打开的电视机动画片完全吸引了注意力,再也不理会两个分享彼此的小孩儿。只有朴灿烈小小的手掌一把抓住边伯贤细细的手腕,咧开刚掉完门牙还没有长好显得颇为傻气的笑容,满心欢喜地笑道:“对对对,贤贤说得都好。”

  本来生日会就应该是开心地渡过,不想却出了一点点小意外。

  气派的家族总是在外人面前不动声色地显摆着,又或许是说,这并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举手投足间就沾染上了气势磅礴。

  于是,自幼在小小的巧克力铺长大的小市民边伯贤在朴灿烈笑着将他牵到特意为小朋友们做的矮矮的甜品桌上时,他看着甜腻的巧克力酱柔柔地沿着迷你喷泉模型倾泻而下,洒满了提拉米苏粉的比自家手工制作的好看一百倍的各式各样的巧克力块,淋了炼奶经过烘烤勾勒出好看花纹的巧克力曲奇,朴灿烈穿着小西装穿着擦得光鲜亮丽的皮鞋,用被精雕细琢过的铁制甜品叉子将一颗沾满巧克力酱的棉花糖送到穿着洗得有些掉色的校服和白布鞋的边伯贤嘴边。

  他整张小脸皱成一团,紧接着“哇”一声便嚎啕大哭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方才还笑得开心的朴灿烈瞬间慌张得不知所措。他急急忙忙地伸出手想要帮边伯贤擦掉脸上的泪,却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有一块沾满了巧克力酱的棉花糖。

  等雍容华贵的朴母披着大衣快步走来时,看到的就是一脸黑黑丑丑正在放声大哭的边伯贤,以及拿着小叉子一脸不知所措同样嘤嘤欲泣的朴灿烈。

  先是问了自家的孩子:“灿烈啊,怎么弄到你的好朋友哭鼻子了呢?”

  “不、不知道……我刚刚给甜甜的巧克力想要,要给贤贤吃但是贤贤就哭了……我看到贤贤哭……我也好想哭……呜呜……”朴灿烈抽抽噎噎着和朴母解释着,说到最后自己倒先断断续续地哭了起来。

  孩子的哭声是会传染的。为了防止场面更加混乱,朴母叫了家里的佣人带着其他孩子们先去玩具房玩耍,一边温柔地安抚着朴灿烈一边柔声问边伯贤道:“那我们贤贤为什么哭呢?是因为不喜欢吃巧克力吗?”

  “不是……”边伯贤同样抽抽噎噎地缩着肩膀,他一边抹着眼泪,将脸上的巧克力酱都一并抹到了手上弄得脏兮兮的,小孩子自然是全无意识,从印着卡通的书包里拿出了一个袋子 ——里面装的就是早上从店里偷走的巧克力。

  他抽气着将那份礼物小心翼翼地递到因为他的动作戛然停止了哭泣的朴灿烈的面前,声音有些怯懦和大哭完的脱力气虚道:“我本来,打算送给灿灿这个巧克力的,这个是我家店里最好的巧克力!……可是,灿灿也有好多更好的巧克力,所以、所以我给不了灿灿最好的东西了……”到最后近乎听不见声音说罢,他嘴角一撇,眉毛一拧,又是一幅眼泪汪汪将要掉泪的可怜模样。

  “贤贤给的都是最好的!”还没等边伯贤说完,朴灿烈就充分发挥了在学校伸起小手抢着回答问题的积极劲儿,大声地截断了边伯贤的话尾,用着比起接更应该是抢过的动作夺去了那份巧克力,像是要为了证明对方的珍贵性一般急躁地扯开了包装就往嘴里塞了两三个巧克力,还冲着边伯贤傻兮兮地笑。下一秒脸却变得通红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晕乎乎地往母亲的怀里倒去:“嘿嘿……贤贤把最好的东西给我了……唔,麻麻我好晕啊……好多贤贤啊……”

  朴母在边伯贤紧张地“阿姨灿灿怎么了他是不是生病了我们要快点打电话给1、1几0来着……”询问中无奈地接过边伯贤手中的盒子一看,这孩子家里应该是做的手工巧克力店吧,酒心巧克力估计也不是家里大人拿给他的了。滴酒未沾的朴灿烈一下吃了好几颗浓缩白葡萄酒巧克力,自然是要昏睡一晚了。

  为眼前的“贤贤”擦掉了脸上的脏渍,和小孩子解释了“喝了酒就会睡觉”的似懂非懂的道理后,叫了司机将孩子们一个个安全地送回家中。

  站在原地回想了一下两个孩子间的对话全过程,朴母不禁有些好笑,此刻倒是对两个孩子之间的友谊再无他想。

  这个生日就成了朴灿烈从出生到以后唯一一个还没吹蜡烛吃蛋糕就淌着口水抱着小熊睡着了的生日。意外源于,边伯贤这个他生命中的意外分子。

 

  星星和太阳相互碰头,来来回回间,我伸手拽住了它的衣角。

  可以问一下,我的爱人是在哪次天体运行走丢的么?

 

  再长大一些,迈过落雪的寒冬,越开绽花的暖春,五月的初夏吹着喇叭花的号角迎来了边伯贤的诞生日。

  才拉开木椅子坐下,朴灿烈就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袋子扔到正在专心致志地捧书朗读的寿星同桌的怀中,勾唇笑着推了一把人儿:“生日快乐!你打算生日礼物送自己一个好好学习的一天吗?拆下礼物呗,绝对惊喜。”他看向边伯贤的眼里晶晶亮亮,仿佛收到礼物的人并不是对方而是自己一般,他甚至比寿星本人都还要期待。

  奇怪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吃错药了啊,这么兴奋。”边伯贤放下手中的书转而拿起袋子,想了想,他补充道,“也是,你每天都药不能停。”

  还真不怪边伯贤补刀的习性,在他的世界里,朴灿烈确实是一个每天都积极地像什么快乐病毒一样的奇异的存在——不论是阴雨或是晴朗,不论是数学课或是体育课,不论午饭的便当里到底放了黄瓜还是牛肉,在他周围的朴灿烈永远都会有值得开心的事情。

  “呀什么啊!”朴灿烈有些气急又好笑地挥着手催促道,“哎别说那些,你快拆开来看一下啦。”

  边伯贤呶呶嘴:“那么着急干嘛。”手上的动作却也是飞速地解决了包装,拿出了一个讲台上放着的粉笔盒大小的礼物。放荡不羁地撕开了包装纸后,将盒子翻了个面,透过包装看见的赫然是时下最时髦的超能力项链。太熟悉内容的边伯贤一眼就知道了项链中刻着的是火焰——朴灿烈最喜欢的火焰,像他一样的,灼烈的火焰。

  朴灿烈咧着嘴笑得开怀:“好看吧,我的是光哦,你最喜欢的。”他将手伸进白衬衫的领子,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银饰,果然是线条分明的光。

  “谢啦。”边伯贤将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到脖子上,扣子有些难扣,朴灿烈伸出手绕过他的脖颈帮他戴好。整理了一下后,边伯贤拿起自己的项链看了看,视线又投到朴灿烈脖子上晃荡着的项链,奇怪地问道:“可是你不是喜欢火焰的嘛,怎么会送给我。”他不太好意思跟朴灿烈说,其实他对光的项链更加感兴趣。毕竟又不是他出的钱。

  “因为我喜欢火焰所以才会想送给你啊!”朴灿烈激动地一拍大腿道,“这就和因为你喜欢光所以我才会想要光是一个意思嘛。”

  “哦……”边伯贤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对着慷慨的同桌腼腆地一笑,“那谢谢你啦,我很喜欢,灿烈。”在其乐融融的氛围间,晨间的日光慵懒地爬入教室,一个接着一个的同学嬉笑着走入班内,生机逐渐充盈起不算宽敞的教室。

  那时他居然还会觉得对方的歪理竟然顺理成章。就和他没有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差错一般。

  仿佛点燃了一世绚烂的光芒。

 

 

【Good】

 

  断层,断片,复又涌入昏暗的画面。

  似电影分镜时有一瞬的黑暗,跳跃到下一幕时因为气象殊异或是感情基调差别陡然换了场景。像是在寂静的黑夜下阖眼,再睁开时迎接的是窗外的淅淅沥沥。

  哗啦哗啦的水声涌入耳膜。边伯贤看见自己正撑着伞伫立在雨中,对面是同样打了黑色长柄雨伞的朴灿烈。失去光泽的灰色色调,被笼罩在黑色雨伞的血盆大口下的清秀脸庞,因为烟雨的屏障更显得难以分辨。

  记得这是分道扬镳的回家路口,两旁植满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法国梧桐,没有古书里杜鹃鸟的婉转啼鸣;倒在路旁的蓝色死飞车轮宛如静止般锁死,没有链条咬合关节的吱嘎声。

  他只是听见朴灿烈略显自嘲的轻笑穿透轻薄的雨幕席卷着冷风传来:“边伯贤,你怎么可能不懂。”

  边伯贤的心脏一直在鼓动着,一次次地鲜活地弹跳着,全身连接于此的血脉都被它的牵扯拽得生疼。他捏紧了发麻的手,雨伞的手柄里涌动的反光随着他的动作扭曲变形:“朴灿烈,我是真的不懂。所以,以后不要再给我出这种难题了,我不会明白的。”

  他看见对面的朴灿烈微微低垂下头,唇边的笑意一直僵硬倔强地不肯消散:“是么。”他将手放进口袋里,忽然一阵稍强的风掀开他的衣领,钻进他空荡荡的脖颈。没有让边伯贤等待太久,朴灿烈很快便抬起头,笑意似乎从来就没有删减过:“那,明天见吧。”他率先转了身,快步往前两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定大声补充道:“明天晚上七点记得到医院十一楼!手术时间很短所以你不用等太久!一首歌都不用!”他说到这猛然停顿了一下,肩膀随着呼吸抬起再重重地垂下,“就这一次,你不来,我就等一晚。”

  边伯贤单手拎起车头,他转身推着单车离去,徒留了声线回荡在雨中的空地上:“知道了。”也许是突如其来的寒风令怕冷的他的声音禁不住颤抖,这样显得未免太底气不足,他抬高了音量同样大声道:“知道了!我会比你还早到!天黑之前就到!”贴着脖颈的铁质项链冰凉彻骨,脸庞上沾湿了一层水雾,抿紧的唇此刻一定泛着难看的紫色,润泽的红色攀爬上眼眶。

  不知道朴灿烈的掌心里攥着怎样的硬物,总之,在边伯贤口袋里躺着的,是朴灿烈方才摔到他面前的,碎裂了痕迹再也无用的黑框眼镜。

  他从口袋里取出眼镜戴上,不近视的他一瞬间觉得世界天旋地转,雨点噼里啪啦地侵袭在透明的镜片上,裂缝将眼前的光景割裂出一道黑色的伤痕。

  将镜头往上拉,一格格地再拉上一些,渐渐缩小两个背道而驰的身影,穿离黑云密布的大气层,穿梭到幽暗无边的宇宙。

  穿在,谁也看不见的黑夜。

 

  朴灿烈眼睛不好。

  先天遗传的干眼症,随着贪玩恶习的增多加深的近视度数,再加上本来就因为眼睛大而比较敏感的体质,朴灿烈早早地就架着眼镜,然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换了一副又一副。

  边伯贤早就知道朴灿烈眼睛不好的事情,偏偏人儿还不爱惜自己生得漂亮灵动的大眼睛。

  他不止一次痛心疾首地翻着白眼嗔怒道:“朴灿烈!都叫你不要趴着玩手机了喂!眼睛比我大那么多你就拿来糟蹋了吗!?”内双又下垂的小眼睛边伯贤本来就嫉妒大眼睛的朴灿烈,在对方这种近似挑衅的自我摧毁视力中更是忿忿不平。他眼疾手快地抽出侧躺在床上的朴灿烈手中的手机,看到的却是两个人挨着脑袋自拍的微信背景。

  朴灿烈立刻有如安了弹簧般从床上一跃而起,他手一伸便抽回了手机,有些不自在地慌乱着背对边伯贤捣鼓了起来:“你……你干嘛啊!侵犯隐私知道吗!”

  “谁稀罕你的隐私啊……”边伯贤没有缘由地莫名心虚了起来,他支吾道,“你那个背景……是我们俩?”

  “啊……嗯。”朴灿烈十分明显地愣了一阵,才有些晃神地回应道。挠了挠头,他将手机锁屏收好,稍稍偏头看了一眼边伯贤后又继续直挺着腰板望着窗外道,“那……那张照片我帅你丑啊!不拿来当桌面多可惜。”

  “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平日早就炸毛扑上去给对方一阵拳打脚踢的边伯贤今日只是面对着墙吼了一句,也没敢回头看朴灿烈,十指下意识地紧握在一起,不停地眨着眼睛,思绪却撞在朴灿烈房间的每个角落上,全都是对方滚烫的气息。

 

  班上的座位是轮换制,于是在轮到坐在后面时,上课抄笔记的时候,朴灿烈就会一边眯着眼睛一边将字写得歪歪斜斜的一片凌乱。

  边伯贤将自己的书往一旁推了推,用笔戳了一下对方的腰低声道:“看不清的东西就不要去看!”因为有着这样令人担忧的近视人士待在身边,边伯贤可是做足了功夫督促着这个不好好爱惜眼睛的人儿。

  “啊,对对对。”朴灿烈用着刻意压低的进击版低音炮回答着,将头凑过去看边伯贤的笔记。

  “呀你不要靠那么近!热死了!”边伯贤一转头就看到朴灿烈凑得太近放大的脸庞,他立刻撇回头,将笔记又往对方桌上推了推,全身都不可抑制地紧绷起来。

  戴着黑框眼镜的朴灿烈抬眼看了看教室空调上显示的“25℃”字样,摇摇头专心致志地补起了笔记。

  在没得到对方的回应后,边伯贤才继续机械地抄着笔记,一心二用地红了耳廓。

  该死的,怎么会有人戴眼镜也这么好看。边伯贤在内心暗自嗔怪着,最该接受鄙夷的却是自己。凑得太近的脸庞,无法聚焦的眩晕感令他不能清醒。

 

  他漂亮的眼眸里跳动着焰火,最闪耀的会是谁。

  黑夜里燃起的光芒,为何无法烧上天明的橘霞。

 

 

【Night】

 

  手术顺利得好像深夜自然会天光。

  《再给我一首歌的时间》的旋律还没有停止,传入耳机的半边声音就人为地被戛然而止了。

  边伯贤有些惊愕地抬起头,看到的是戴着墨镜和帽子的朴灿烈。在室内看到这样的光景确实好笑,边伯贤很不给面子地嗤笑出声:“你待会这样上街了不要说认识我好吧。”

  “没事,脸太帅了需要遮一下。”朴灿烈扯起边伯贤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就想要揉眼睛。

  “诶诶诶!”边伯贤急忙拉住朴灿烈的手,另一只手忙乱地在各个口袋里翻找了一阵,终于掏出了救命性质的纸巾一包。他用纸巾将自己修长的手指包裹住,轻轻按在朴灿烈流下眼泪的眼睛上,隔着眼皮打着圈缓慢又轻柔地按摩着,因为手背抵着墨镜而颇显笨拙的手法,朴灿烈愣愣地看着在水雾氤氲的视野里的边伯贤,光线对于此刻的朴灿烈来说,太过炫目。

  他有些痴迷地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握住边伯贤还停留在他脸颊上的指尖,不由分说地拉着对方向前走去:“不疼了,走吧。”

  “你眼睛疼吗?还好吗?”边伯贤先是担忧地走了两步,才意识到了什么般抗拒地挣扎道,“喂你在干嘛!放手……”还没说完,脑袋上就被盖了一顶头围明显偏大的帽子,帽子的主人比他先行半步,推了推墨镜头也不回道:

  “什么都不知道,拜托。”

  他语气间夹杂着恳切与请求,还有一丝不安与怯懦。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好像创世纪的神挥手就能在夜色黑纱里铺下星辰,藏着禁忌的人类向往的光明火种,有着滚烫温度的光亮。

  边伯贤拉低了帽子。闭了眼是暗,再睁开是光。

  太过吸引,无法抗拒。

 

  下雨的日子客人稀少,即使是周末,帮忙看店的边伯贤也无聊到趴在收银台上把玩着项链发愣。

  放空间忽然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边伯贤立刻直起身扬起服务微笑:“欢迎光临。……咦?”

  黑色长柄雨伞的水珠滴落在地面形成一小摊水迹,水波间荡漾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的身影。

  摆好了清香的花茶和精致的甜品,边伯贤局促不安地用围裙擦了擦手心的汗,咧开嘴有些勉强地笑道:“伯母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有些日子没见你了。”食指与中指扣过杯柄,妇人轻啜了一口花茶,恬然笑道,“我们伯贤真的越来越有担当了呢,厨艺也愈来愈精湛,照顾人也愈来愈贴心。”

  边伯贤生性敏感,立刻察觉到了今日朴母话中带话,但也不清楚长辈实际上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毕竟阅历比自己丰厚太多。他惟有尴尬地附和道:“啊,谢谢夸奖。其实也没有多好……”

  正打算不骄纵地谦虚一下时,话语就被打断了:“确实啊,我们家灿烈总像个没有长大的贪玩鬼,放他一个人去做手术我的确不放心。幸好有你去照顾他了。”朴母笑容恬淡悠然,“我记得以前灿烈总是什么都要护着你,你也总是对他好,那时我就觉得呀,”瓷杯碰撞上杯垫发出轻响,在过分寂静的店内长长地回荡着,“你们以后,一定会是最好的,兄弟。”

  上流社会的名媛自然受到过良好的家教,朴母不急不缓的语速一字一句清晰地敲进边伯贤的大脑内,迅速占据了他全部的思考能力。

  他终于明白,在医院明晃晃的白炽灯下,黑暗是更为清晰的自欺欺人。

 

  朴灿烈将书包往座位上一甩,拉起边伯贤就冲上楼顶天台。

  这里是两个人翘课时最喜欢来的地方,一人一罐啤酒,大课间就看着操场上乌压压的一片人群,晚自习就抬头仰望浩瀚渺茫的星空。对于朴灿烈这种富家子弟来说,想要在学校圈一个无人打扰的小地盘,自然没有人敢持反对意见。

  “边伯贤,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懂吗?”朴灿烈将亮着的手机屏幕举到边伯贤面前,一条条跳跃出的全是班群里刷着“恭喜伯贤和班花修成正果^^”“烧情侣烧烧烧!”“今晚有流星雨看很bling bling可以考虑约哦~”之类祝福的消息,背景还是朴灿烈和边伯贤头挨着头只露出眼睛的自拍照,头顶一片星夜。灿烂的,炽烈的,波光粼粼的,若隐若现的。

  太过刺目,边伯贤只觉得眼睛疼痛难耐,好像终于体会到了,激光手术的痛感。

  “我该懂得些什么呢。”边伯贤无不讥讽地扯着嘴角凝视着朴灿烈,他半眯了眯眼,手臂被朴灿烈几乎要捏碎般狠狠抓着,他绕在唇边的尽是轻浮,“你说啊,朴灿烈,我还需要再明白些什么吗。”

  大概是头一次见这样的边伯贤,朴灿烈明显把握不到剧情走向了。他一点点松开抓住边伯贤的手,最终一根根指头地放开,再是整只手脱力般缓缓坠下。这一次,唇色先行一步爬上了朴灿烈的眼眶。

  最后边伯贤能亲耳听到的,是他说:“边伯贤,你明明就什么都懂。”

  朴灿烈仍旧转身离去,这次他一步步走得很缓很重,于是光线在他身上褪去的间隔亦长了不少。

  边伯贤一直凝视着朴灿烈离去的背影,直到朴灿烈的白衬衫完全没入黑暗。朴灿烈走的路径和边伯贤要走的看似重合,实则背道而驰。朴灿烈的火焰由边伯贤引燃,边伯贤的光芒因朴灿烈闪耀。

  只有黑夜需要温暖与明亮。如果黑夜熄灭了火,光将不复存在。

 

 

  他在睡梦中坠入黑夜。

 

 

  醒来时夜色依旧迷醉。边伯贤翻身下床,拽过枕边的袋子,戴上帽子出了门。

  蹬着蓝色死飞很快就拐到了后门,他轻车熟路地拨开郁郁青青的爬山虎钻了进去,路过一排排或新或旧的花束,站定在了一个比周遭一圈的都要大的白色十字架面前。

  垂着头定定地看了许久,他慢慢地蹲了下去,掏出袋子里装的酒心巧克力,做得最好卖得最贵的那种,摆了一粒、两粒、三粒。

  手被风吹得有些冷,这回他不用再抓着什么。他将手揣进袋子里,触碰到了什么冰凉的物体,他又将它们拿出来。两枚过气的幼稚的项链,一个是火焰,一个是光芒。

  有些看不清面前的景象,边伯贤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是安静的微信界面。背景是两个清秀大男孩的亲密自拍,闪烁的星空令人啧啧称奇,记录只有一条来自深夜的语音,时间大概是在那年流星雨铺满星夜女神的面纱之际。

 

  “喂……边伯贤啊……呜、你,你一定懂啊……我、爱、你,爱你……”

 

  嘈杂的源头是顶楼天台呼啸的风声,啤酒罐东倒西歪着,少年摇摇晃晃地起身,寒风吹得他的白色衬衫与黑色长柄雨伞皱作一团噼啪作响,视野所及之处,炽烈的光芒汇聚成整个绮丽的世界。

  他有些痴迷地企及,然后,坠入黑夜。

 

  “我懂。你又睡着了。”

 

  边伯贤是光,可是朴灿烈眼睛不好。

  光太耀眼了,朴灿烈看不清。

  而在看不清的地方,人比较容易迷失自己。

 

  “我想,大概这是你离开我的原因,对吧?”边伯贤蹲在墓前,眨着眼盯着朴灿烈笑得灿烂的黑白照,喃喃道。

 

  他是火焰,照耀路途,自己却被困在原地燃烧殆尽。

  即使我是光,也无法引领他走向极点的绚烂,外空的晶亮。

  在他消失前,就让我做他身旁最耀眼的光芒,我贪图着他的温暖,他独享着我的明亮。

  待到天明,世界熄灭了火,我褪去了外壳。

  只有我,陪他失光。

 

  边伯贤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赶在天亮之前。天边逐渐烧起火红的云霞,他翻身拉过被子裹紧了全身,世界仍旧是黑夜。无止尽的,黑暗深渊。

 

  “晚安。”

  我、爱、你,爱你。





【后记】

141228 04:10

我为什么要写BE

The Good Night/晚安好梦/梦中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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